作者:Vannessa Hearman
Trisula紀念碑立於東爪哇南勿里達(South Blitar)的Bakung地方。一望無際的丘陵,被椰林圍繞的小村,這般景致,常使旅客忘懷於清風之中,因而忽略了山腳下有間小小的警察局,能將他們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。
此碑的建立,是為了紀念針對印尼共產黨殘部的清剿行動中,當地人民與軍方的共同努力,同時也是1960年代、當地民眾被控窩藏共產黨人之後,此地受到嚴密監控的象徵。
逃亡
1966年三月,多名印共領袖被殺或失蹤。是年年底,其餘的逃亡者找到幾個地 方躲藏或尋求協助。面對藏身處越來越少、掃蕩卻越來越廣的困境,殘存的印共領袖試圖改組,並匆忙任命一個「緊急」中央委員會,以搶救黨倖存的任何家當。逃 過一劫的黨員,移往爪哇島各地,試圖重起爐灶,其中一個撤退地點就是南勿里達。
Rewang, 一名中爪哇的印共中央委員會成員,他說有幾十名印共黨員在這個東爪哇的窮鄉僻壤避難,他們只想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。例如婦女組織Gerwani的省級幹 部Tuti,她是一名信使,傳遞訊息並把重要的黨幹部藏起來。在來到南勿里達之前,Tuti被藏在泗水,她在那裏規律地變換住處,靠另外六個女子的接濟勉 強過活。Lestari 跑到南勿里達,是為了與她丈夫團聚,她丈夫是印共東爪哇省委書記Suwandi。同樣千里尋夫的記者Lies Katno,她老公是Pemuda Rakyat*的領袖Sukatno Winata,是在保加利亞受訓的工程師,1966年底才被從雅加達Salemba監獄裡放出來,但他覺得老家村子比首都還要危險;擔心再被逮捕甚至被 殺,他跑到南勿里達躲藏。這裏,逃亡者感到相對的自由,並與當地家庭一同居住、務農、看養牲畜和打理家務。
印共在南勿里達的方針,始終是個爭論。有些人描繪著共黨殘部 將採取毛主義模式發起農民革命戰爭的計畫,也有的主張共產黨人僅僅是尋找避難所,以躲過印尼軍方及其黨羽的追捕。而當殘部的領袖放棄和平奪取政權的可能 時,印共政治局的成員Rewang卻反駁指出,要在1966年後進行有組織的武裝抗戰,機會是微乎其微。
印共在南勿里達的活動,很快引起反共勢力的注 意,並被視為「印共的殘黨」正試圖捲土重來。1967年之前,那個南勿里達的村莊被伊斯蘭青年民兵組織Ansor所分據,Ansor隸屬於保守派的伊斯蘭 教士聯合會(Nahdlatul Ulama,NU),他們帶來一波又一波的襲擊。在這段期間,Rewang再次提出,尋找、連繫過去的黨幹部,以及蒐集武器彈藥、游擊戰訓練的進程緩慢, 這些事情使得黨的重建受到限制。1968年的Trisula作戰中,他們只調得出一個支隊(detachment)的年輕人去受訓。這當然鬥不過佈署在 Trisula周邊的數千名士兵,清剿行動就在1968年6月至8月間展開了。
脅迫與殺戮
根據軍隊提供給New York Times的數據,有六個營、5000名的軍事人員,以戰略後備司令部的裝甲部隊和突擊隊為後盾,在3000名手持竹槍的義警(vigilantes)協助下,投入了Trisula作戰。
當隊伍抵達時,軍方指控民防團把軍隊的行動透露給印共,要求他們退出;並懷疑地方領袖同情印共,便以軍隊人員取代之。軍方透過徵召當地人民巡邏、實施宵禁, 以及--用軍方的話來說叫做--「培養對共黨的仇恨」,試圖隔絕印共和村民。村民因熟悉當地地形,便被強迫參與所謂的「人柵」(fence-of- legs),以將逃亡者逼出。村民在軍隊的監視下組成一條人鍊,橫越每一寸土地,使逃亡者絕無溜走的機會。軍隊還要求村民挖掘大型墳墓,在犯人被槍殺後立 即掩埋。
凡是被懷疑對左派抱有同情的村民,軍隊會逼他們參與殺戮以證明自身清白,他們被強迫拿著鐵條往犯人的後腦敲下,或將犯人推下垂直的洞穴裡,好比Luweng Tikus(老鼠洞)。例如前印共政治局成員Oloan Jutapea,就在1968年7月21日軍隊的巡邏中,被名叫Slamet的村民拿石塊砸頭而死;之後,在作戰中心Lodoyo舉辦的一場典禮 上,Slamet還被公開表揚,他的照片至今還在Malang的Brawijaya博物館中展示。
後來,整個村莊被疏散,這樣村民就無法再協助那些躲藏或在逃的共黨。1968年6月23日,511步兵部隊令村民駐紮在Sukorejo和Maron兩個村 莊。一名來自Ngrejo村的女人回憶道,1968年8月時,他們播放屠殺的詳盡紀錄,以嚇阻那上千名被疏散的村民。軍隊吩咐這些村民自己帶著口糧,但很多人做不到,只好在附近田裡挖地瓜來吃。那名來自Ngrejo的女人回憶道,有些村民只不過回到原村莊拿糧食,就被佔領軍所射殺。
殺戮過後,逃亡者試圖穿過南部海岸的森林,往西邊的Tulungagung次區(subdistrict)逃走。決定要進入森林的Lestari,只好把未 滿週歲的孩子託付給當地一戶甫喪子的人家扶養。但當巡邏者越來越靠近,那村民非常害怕,便將嬰兒丟棄在附近的墳墓旁,希望有人能將之領養。為進一步增加壓 力,軍隊情報部門指揮人民剷除森林裡外所有的食用植物,要把逃亡者餓死。紐約時報在發表於1968年8月11日的文章中提出一個數據--這八成是軍隊提供 的--指出,在過去四個月中,有2000名「黨員」被殺或逮捕。
緊接行動而至的「復興」 工作,在許多面向上改變了南勿里達。軍方指派的代理村長繼續留任。為了更有效地巡邏和監視,東爪哇地方政府開闢了一條新道路,以打通這個區域,村民被迫只 能使用這條新路、而禁止走當地小路或捷徑。村子被重新規劃,房屋和裡頭的居民被聚攏在主要道路旁。靠近主要道路的土地,被徵收來讓好幾戶人家興建住屋,但 也造成土地所有權的混亂。政府裡有些人認為,應該改善當地居民的生活,以免他們因為日子太苦而墮入共產黨意識形態中。最後,為了教育和「精神指導」,蓋了 許多學校、清真寺及祈禱房;但伴隨而來的,則是對居民一舉一動的更嚴格監控,以及對長期窩藏共黨的長期懲罰。
前進
Trisula作戰的餘波,使得村民世世代代都要承受「通匪」的後果,特別是住在南勿里達偏遠地區的人民。同時,即使來看Trisula紀念碑的訪客已經減少了,但蘇哈托政權版本的歷史仍繼續流傳,並提醒著村民他們所受過的殘酷對待。直至今日,暴力鎮壓勿里達共產黨的 指令仍然有效,但現在至少村民和前政治犯可以說出他們這邊的故事,觀眾也能接收到比以前稍微多一點的資訊。印尼社會史研究所的Andre Liem,曾在南勿里達進行口述歷史的訪調,前政治犯、婦女團體Gerwani的領袖Putmainah,就借這個機會,將她在此地的經歷和被逮捕的過程,告訴媒 體和NGO。2005年,當地青年透過伊斯蘭教士聯合會(NU)的相關組織Lakpesdam,調查了Trisula行動所造成的影響,並嘗試使當地居民 的非正式組織與NU領袖們和解,即使NU目前看起來仍支持軍隊的行動。在與蘇哈托政權版本的歷史對峙時,這些努力,代表著微小但重要的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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